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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归葬
RIKA 发表于 2008-01-19 22:55:03
他闻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胭脂气。
抬头,她的身影像一大片妖娆而遇风即散的水雾,淹润寥廓地,笼着那胭脂色的樱,或者说她们互相依靠罢,从树上扩散而开的香气,使她们变得仿佛不曾清晰。
她只是对他笑笑,挑衅似的,半抹红绸。
他回报她的是一个修长的背影,黑色的,利刃一般划开她的笑,她似乎终究凝成了天边的那抹雾霭,樱缓缓飘落,溅了她的裙,她又笑了。
转身离开。
他轻轻坐下。
许久不来看你了,你还好吧,花又开了,这般洋洋洒洒,想必你也不会孤独了吧,是的,你向来喜欢热闹。
对了。这酒是老板新调的,特意叫我带给你。
他笑了,怕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,那笑容融进花雾里,含着月,一瓣一瓣飘落开来,染渲着,消散。
他举起酒杯,清冽的液体在尘土中如同月华,一地的光泽,温柔地,却是寒骨的凉。
她驻足。浓郁的林中他的身影隔世般的冷落,沉醉了,花时时落下,迷了眼,揉碎了月光。
她低下身子,提起盛糕点的笼,裙裾轻扬,。
竹释,今天就不来看你了,你们慢慢聊。
他的手迟疑了一瞬,回头,寂静的林依然繁花如星。他回过神,把酒一饮而尽。
花红尽逝。
她伸高手,殷红的花,殷红的指甲,十指寇兰,却凝成一痕犀利,划破了明镜一般的屏风。
白绸的屏,沾了花,倒像染了胭脂一般,彼此的对立相映出彼此的影像。白的雪白,红的猩红。然而那诡异的落红扑进这惨白里,如同金织云里一滴晶莹剔透的仙女泪。美,穿肠的,晦涩不安。
她无力地把手垂下。紫玉的手镯,抚过琴弦,咝的一声,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他握住她的手,离红怎么了?不舒服吗?
这屋子,总让人觉得晦气。
他轻轻地笑了,像要赎罪一般:那改日我叫下人把这屏风撤掉,也难怪你,上次的刺客就是在这里……离红,你还怕么?
那一瓣,悄然落了。屏风上又是苍老的白。
她把头往后轻靠。白皙修长的指,触及落红,移至他的眼际。王爷啊,若王爷一直在身边,我就什么也不怕。
他笑了,俯身轻吻那樱花瓣。
筑声悠扬。
他拿起剑,轻轻抚过苍青的柄上刚劲有力的三个字,月华一样寒冷硌手。莲苍云,真是好名字。
老板从柜台下抽出一瓶酒,递及他手上。那澄澈然而深邃的瞳孔,到底是怎样的眼光,他无从知晓。他看着他,长长的发一直地遮住两颊,模糊了轮廓。磨平了也掩盖了犀利。
他轻轻掀开盖,清冽的花香在空气中妖娆地漫散开来。那是泡有花的酒,透亮的色,泼散而来却是粉黛的霭。回肠荡气的红,染透残目。
好精致的酒啊,老板。只是不太适合我。
酒钱回来再还吧。
老板扬了扬手,像是要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把一切融进了沉默中。风起了,乱了他的发。明明是那样决绝的黑色背影,却让人感觉到空灵的洁净。他始终将自己封闭在一个无人知晓的空间里,除了樱便是酒气。
零介跨上马背时,他感到背后有一道冷冷的目光,然而那是不可能的。
他甩了甩马鞭,身后的野樱草渐高渐远,浸墨般的染了夕阳红。
我们约好了要回来,一定要回来啊……
他低头笑了,再一甩马鞭,夕阳映红了所有一切。
樱花一般。
王爷,夜也深了,您请回吧,不必陪离红了。
男人轻轻地笑了,替她系好披风的束绳,便匆匆地从夜色中隐去了身影。
她看着那株烈火般绚烂的樱花树终于凋落了满地的脂泪,一滴一滴,更漏一般无声。
她抬头,那红,竟从指间缝隙中直坠落地。
这春,快烬了。
她把红灯轻轻举高,照着树,枝叶如星辰一般,映红了夜,斑斓炫目,妖媚得如同鬼灵的夜宴。繁花的逝,谁的葬礼?
她紧了紧披风,唤丫环陪她回去,一路环佩叮当,映着夜,反显得凌乱,她皱了皱眉。
他看着她红色的裙裾在眼前莲步移过,她似乎回神看了下他,又似乎没有。
他收紧了剑。
然后他看见她在桥边停了脚。花落,流水盈盈。她的红灯笼坠了地,只一瞬。她转身,提起裙角朝桥的另一端跑了过去,环佩叮当,叮当。
划破夜空。
他的血染了她的裙角,一条一条撕裂如炎,鲜红,注着毒性的决裂。
她提起袖,颤抖着,一抹一抹擦着他的嘴角,他握住了。
不用了,离红,不要脏了手。
他一如既往地轻笑,清冷地,带着某种天真的残忍。血不停地从他的嘴角淌下来,破碎得如同千万瓣残红。那花浸透了月,渲染着腥味,割伤了他的视线。
王爷,太医就来了,请再等一会,一会……
离红,上次那个孩子刺杀我的时候,你也是这么说的吧。离红……其实你并没有受伤,你带走了他,让他永远沉睡在那里……
他抬起头看她,澄澈的瞳,血色残像。
她的绢自手中抖落。
他握住了她的手。离红,如果杀了我就可以自由的话,那就动手吧。离红不喜欢王爷,却还勉强自己每天为他唱歌抚琴,这样离红太可怜了。
紫玉的剑,轻轻递到她的手中,杀了我吧。
他闭起眼睛笑了,心中早已了然,却孩童般的任性久久不肯苏醒,爱煞了那淡淡的胭脂味,沉沦其中,连同自己一同陪了进去,但他并不怨谁。
然而她的胭脂气,此时却拌着浓烈的血腥味。
如同散落了千万的花瓣,血色蔓延,那腥味与她的笑靥,撕裂着他的呼吸。
她也闭上了眼,轻轻倒在他的身旁。不,王爷,您猜错了。
其实是我输了。
他轻轻地跪下,花还在落,染了土,沾了他的黑衣。这一春,快烬了。是的,花烬了,他们之间的约定也到期了。
他抚着那硌手冰寒的碑,轻轻垂了目。
竹释,那个赌。离红还是输了。
我们三个中的一个必须得杀了他,这是逃脱不了的命运。可到最后,活下来的竟然是我。
他把头埋进双臂,隔着衣料,仿佛仍能从四周迷离的花香中感到那两个人的气息。
什么都隔不开,比花香更浓郁的过往的气息。
他从腰间解下酒袋,在空气中泼散而下。
竹释,明年花开时,我会再来看你的。
好好睡一觉,作个好梦。
他把剑连着酒袋,一坨一坨的土,层层掩埋。鸟自树间飞过,啼声破天,他低头笑了。
等我回来。
酒旗被风吹得呼呼地响。他在树下抱着肩,长长的发凌乱地披在肩上,面容却是一如既往地安忍。恍如另一个世界的人。
我当你是不回来了,你,去干了什么?
拿你的美酒去探望我的弟弟啊,还有给以前的老朋友送贺礼,她出嫁了。
老板点点头,既而抬头看了看苍天。
我那女儿,怕也有那姑娘那么大了。
他没听清,大漠的沙盖着风声,沙沙沙,一切都被沉默取代,他皱了皱眉,老板却笑了笑,将已到嘴边的话掩了下去。
江南那边的花,怕落尽了吧,入土安葬,这春一过,夏就来罗。
他抬起头,殷红的天,夕阳如同一幅泼墨挥散的百花图,落尽了,只剩红影。
花终归葬。
PS我的一个朋友曾说她看不懂这篇文章,是内容太晦涩了么?想起那时不知谁说看金庸八本一套的天龙八部看不下去,原因是那一套是盗版书,乱码太多,所以“看不下去”,呵呵,大师们真有趣。
写完《花归葬》整个故事后发现与自己原来思路背道而驰,有种货不对板的感觉呢,然而这终究是沉淀在我梦境中的故事,就写下来了,我很满足。那也许像一个精神病人的眼光吧,然而思想这种东西,它又什么时候工工整整过呢?
这个故事有点哀伤,因为花从一开始就不停地落,落满了整个春天,如同一场无比绚烂的葬礼。“红”的基调,我想是这样子的,至少我心里的他们都是这样,刚烈的红,回肠荡气的红,绝败的红。我朋友说那血腥不够血腥,也许是吧,毕竟从第一瓣樱到最后一瓣樱的飘落,那全都是零零点点的血啊。
我记得刚写小说时我曾对自己说最后我要让多少人死去,而事实上我写到一半就做不下去了。主宰人家的命运竟也是如此困难。我和奈奈一样,都是那种很相信命运的人。我希望她能够幸福,至于我就不必了。我想我的青春终有一天会被我自己毫不留情地挥霍掉,而我没有勇气像王爷一样面对想杀自己的人微笑。于是我只能由时光把我割伤,像木偶一样麻木地踏着地板。即找不到自己的步伐,我的这一切,原是比一场赌上生死的赌还要来得脆弱的东西。
《花归葬》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幸福的吧。竹释和零介,相对于彼此都是不可磨灭地存在,那个死在过去的弟弟和活在现在的哥哥,唯一使大家依旧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是思念还有希望吧。然后是王爷和离红,圣传里的帝释天说,心爱的人不在世上是很痛苦的,只有一个人活在世上就什么意义都没有。我想那他们就是幸福的罗,“至少我由说我爱你。”爱,除了这个不能舍弃,其他都没有关系了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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